校長訪談(金兒真依女士、畢業生、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UNHCR)駐日辦事處 法務專員)

2017年11月17日

擁有對處境不同的人之想像力

從自己身邊可做之事開始行動

 

希望幫助被視為「異己份子」而排斥的存在

田中 金兒女士,你作為聯合國工作人員長期參與難民問題。請告訴我們你對支援難民的工作感興趣的原因。

金兒 這要追溯到我拒絕上學的時期。由於小學高年級開始受到同學的欺負,從國中二年級開始我就不敢去原來的學校上學,而是去了一所自由學校。因為我與其他的學生「不同」,比如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在休息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等等,所以開始被同學欺負。在某種意義上,這就是所謂排斥異己。雖然層次上來說完全不同,但是難民的問題也是因為宗教和政治見解等的不同而產生部分的人被排斥、受到迫害的情況。在程度上雖有很大的差異,但從同樣的被視為一個「異己份子」而排斥的經驗,很自然地讓我開始關心難民問題。

田中 你好像是在自由的家庭中長大的,是吧?

金兒  「多數派並不一定是正確的」,這是父母親教導給我的根本。從小我就看著父母親處理人權與社會問題,所以很自然地與所謂的「少數」人,例如,在以自由聞名的基督教教會裡結識的外國人或者殘疾人士來往。這樣的經驗也與我現在從事的活動息息相關。

田中 大學時,你進入了法政大學社會學院。

金兒 進入函授制高中後,我一面上補習班、一面準備考大學,但最不巧的是高三那年的聖誕節,父親自殺了。幾個星期之後,祖父也跟著去世,我傷心得無法參加「入學考試中心測驗” 」。我父親在早稻田大學的學生前來弔唁聽了我的哭訴:「我哪裡還有心情參加考試?我要怎麼活下去啊?」。然後他說,要解決你的疑問,最好的方法是學習社會學,並且給我推薦社會學院師資最優秀的法政大學。

田中 那是一個非常痛苦的經驗吧。

金兒 父親不僅是個人格高尚的人、也是個奶爸,作為一位教師也非常受到學生的愛戴。但他好像一直在自己和「○○一定要這樣」的日本社會價值觀之間苦惱。因此,我想進入大學,思考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悲劇。

田中 請談談你在法政大學的回憶好嗎?

金兒 少數民族的人權、亞洲人口遷移問題等,社會學院的授課非常具有刺激性。田中教授從性別的角度來思考歷史的授課也很有趣。歧視的社會結構、文化的敏感性、學問如何直接為社會做貢獻等等,我在社會學院學到了許多。即使現在,在人生的轉折點時,我去請教的依然是法政大學的老師。

此外,我擔任過支援難民的志工。雖然研究學問也很重要,但因為性格的關係,我一定把優先順序放在是否可以直接幫助眼前的人。我還參加了支援Govinda的活動,Govinda是「東電OL殺人事件」冤罪案件的受害人,被剝奪了15年的自由之後無罪釋放。

田中 其實,我也是Govinda的支持者。DNA鑑定在判決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但是如果沒有持續的支持運動,就不會有這樣的結果吧。近幾年,如果外國人進入日本,犯罪就容易發生,這種可怕的偏見正在蔓延,這令我相當擔心。

金兒  我也這麼認為。雖然感到對多様性的接受度正在上升,但另一方面我們也聽到「難民是垃圾,滾出去」的仇恨言論或類似的主張。當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感覺眼淚要掉下來了。從國際的眼光來看,以前日本公民對難民的態度是積極的,但現在看到對難民的負面評論逐漸增加的情況,令我感到遺憾。在網路上滔滔不絕地續說著壞話的那些人,其實是少數派,但看起來卻像是多數派。雖然接受難民是國際義務,但或許所謂的支持派也不為解決無悔而努力,或許是不可取的的。為了獲得理解,我們必須花時間去對話。

希望擁有「該怎麼做才能幫助」的觀點

田中 你在大學時代也有過留學的經驗,是吧?

金兒 交換留學制度讓我有機會去加利福尼亞大學戴維斯分校學習了一年。法政大學畢業後,我進入哥倫比亞大學的研究所,學習國際人權法。為了實現成為聯合國工作人員和NGO(非政府組織)工作人員並支援難民的成真,美國和英國的碩士學位有很大的幫助的。至於後來在工作上所必須的日本法,我在社會政策學系中學習過行政法、地方自治法等,而憲法、民事和刑事法等則是在就業之後在“伊藤塾”拼命學習的。

田中 取得碩士學位後,進入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UNHCR)駐日辦事處工作。你是如何被錄用為聯合國工作人員的呢?

金兒 聯合國通常在每個機構進行錄用。日本人大多是參加外務省的JPO派遣候補人選拔考試,然後向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等提出申請。我是因為UNHCR駐日辦事處正好有個空缺,所以直接應徵。工作了將近10年之後,我也以國際工作人員身分在黎巴嫩、巴基斯坦的UNHCR工作,目前從駐日辦事處獲得休假。

田中 具體來說你做什麼工作呢?

金兒 單就駐日辦事處的工作而言,我的工作是跟日本所接受的難民或是無國籍者的支援有關。由於難民的認可是由法務省進行的,我會對負責入境審查的人,說明難民是什麼樣的人、拜託他們說即使沒有護照也不要以非法入境來收容難民,而是能幫助這些人。也舉辦過許多次研習活動,向這些進行難民認可審查的職員們說明,如何面試難民申請者或是如何進行法律審查。

田中 法律足夠明確嗎?

金兒 在《關於難民地位的公約》、《關於無國籍者地位的公約》中,簡要地介紹了需要幫助的人的定義。但是,將法律的詮釋以人為中心來思考、還是以國家為中心來思考,會產生很大的差異。由於許多人是受到擁有權力的政府的迫害,要證明自己是人權侵犯的受害者非常困難。而許多無國籍的人就算想要證明自己沒有國籍也毫無辦法。從法律應該說明如何才能拯救最無助的人這一角度出發,我是以這樣的觀點來工作的。

田中 據說日本的難民認可率很低。

金兒 的確,認可率是不高。此外,我認為應該避免收容難民申請者,尤其是避免收容拉長的狀況。我們最近也付出許多努力,例如說,制定接受敘利亞難民作為留學生的計畫等。

 

希望傳達討論與行動的重要性

田中 目前,難民問題備受國際社會的關注。

金兒 以各國針對難民問題的處理來說,比如說,收容方面,不該約束沒有在留資格的難民申請者的人身自由,而是先讓他到社區生活去,如果出現問題屆時再靈活處理,這種趨勢正在逐漸擴大。日本也不例外。

田中 作為日本社會中的一個人,我們必須習慣作為鄰居的難民吧。

金兒 正是如此。即使獲得難民認可,有時也不會被社會所接受。如果是黑人,會有被警察盤問好幾次、也有無法租借公寓的現實問題,還有許多難民的孩子在學校受到欺負。當我聽到哭著回家的孩子問家人「きもい(令人作嘔)是什麼?」時,胸口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田中 你也接受這些人的諮詢,是吧?

金兒 是的。UNHCR駐日辦事處的工作人員,也會直接到社區傾聽難民的心聲。然後,與NGO的人員商量,摸索支援的方式、透過宣傳來促進理解。在祖國,父親是大學教授,但在日本,在1小時工資800日圓的工廠工作,曾經為了想讓孩子上大學但現況卻不允許而哭泣,但後來漸漸地能夠獲得各大學的協助,透過獎學金上大學的人數也增加了。難民們克服各種困難,發揮自己的特長學習或工作,他們的存在豐富了日本社會。

田中 今後,法政大學也將助一臂之力。

金兒 謝謝您。能夠讓他們上大學是很感謝的事,但是,對於現在必須賺錢過日子的人而言,支援他們接受技能和語言的檢定考試以便在現實生活上能夠就業,我覺得這也適合目前的需求。

田中 由於每個人的情況不同,擁有的能力和類型也不同,你希望有個別應對的體制,是吧?

金兒 如果您能考慮錄用難民作為工作人員,我將非常地感激。對於法政大學的做法我也有同感。法政大學正在推行教導學生討論然後行動的「為改變社會的實踐論」等的授課,而且法政大學的多元化宣言也明確地包括了「外國人」和「性别的少數者」,這種形式我也覺得非常好。

田中 不僅是宣言,行動也是很重要的,我們正在努力。最後,請你對關心國際問題的學生們說句話好嗎?

金兒 不要認為在日本出生、可以享受是理所當然的,希望大家對即使努力也得不到回報、或者無法在可以努力的環境中出生的人擁有想像力。解決國際問題並不困難。即使不去國外的難民營,在日本也可以做很多國際支援。比如教難民和無國籍的孩子日語、免費當他們的家教(http://unhcr.or.jp/ouentai/interview/i0007.html),或者支援收容中的難民申請者以及無國籍者的會面、去難民工作的餐廳 (http://unhcr.or.jp/ouentai/worldkitchen/wk0005.html),或者去美甲沙龍(http://unhcr.or.jp/ouentai/interview/i0003.html)等等,希望大家從自己能做的事開始行動。

田中 重要的是想像力吧。

金兒 雖然我也經驗過,在日本,如果在學生食堂談論政治或難民、人權的話,有時會惹朋友討厭。但是,在美國,討論政治和社會問題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不能主張自己的想法反而會被人瞧不起。下課後有時候大家還一起去參加Peace walk(和平遊行)。

田中 這可能是學生運動的反作用。內部對立變成暴力、市民運動衰退,政治運動被認為好像是件壞事。難得大家處於可以遇到不同背景的人的環境中,我希望學生們習慣於在大學裡討論。作為一所大學,我也希望好好地教育子弟。

今天謝謝金兒女士提供寶貴的意見。法政大學也希望為支援難民而努力。今後還請你給我們建議。

金兒 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謝謝。

※本採訪所表明的想法是金兒女士本人的想法,不一定是其所屬機構的見解。

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UNHCR)駐日辦事處 法務專員

金兒真依(Kaneko Mai)

1979年出生於東京。2002年,法政大學社會學院社會政策學系畢業。
在學中赴加利福尼亞大學戴維斯分校(UCD)交換留學一年,學習女性學與移民學。於哥倫比亞大學國際公共政策學研究所學習國際法與人權法,2004年取得碩士學位。經歷在聯合國人口基金(UNFPA)獅子山共和國辦事處當實習生、在難民支援NGO等工作之後,2004年起作為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UNHCR)駐日辦事處的法務專員,在日本從事接受難民及無國籍者相關的工作。也在黎巴嫩(准第三國定居官)、巴基斯坦(法務官)等工作。西班牙語DELE B2(中上級)、行政書士考試及格。共同著作有『難民與強制移動研究的前沿』(現代人文社),另外也發表了有關無國籍的論文。2016年因育兒正在停職休假中。一面育兒一面還在荷蘭馬斯垂克大學研究所博士課程(法學)作為Ph.D Candidate研究無國籍問題。

 

PAGE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