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對談(溫又柔女士/畢業生/作家)

2017年10月13日

希望一面發現“自己的語言”

一面在文學世界中溫暖各式各樣的人

 

在大學獲得的「將經驗客觀地變成語言的能力」

田中  溫女士,妳是法政大學國際文化科系的第一屆學生,是吧?※

溫 當我考慮升大學念什麼科系時,高中級任老師告訴我「法政大學新設一個科系,如何?」。那就是國際文化科,得知在Study Abroad(SA)計畫中可以到上海留學,想學習中文的我很快就被吸引了,於是我參加了SA自我推薦的特別考試並順利通過了。

田中 想學習中文的心成了妳的原動力,是吧?

溫 自3歲以來便住在日本,但在家裡父母親講中文和台語,因此我身在中文和台語的環境下長大。大概到國中為止,我一直以為「我會中文」,但一到閱讀和書寫的階段卻發現自己無法正確地讀寫。尤其是我不擅長文字和文法,深深感覺到不好好學習中文是不行,於是從16歲開始認真學習。想认真地學習中文的心願而影响到大學的選擇,感到非常幸運。

田中 實際進入法政大學後的感覺如何呢?

溫 因為是新設的科系,記得當時系主任長川村湊教授以及所有教授都非常積極地想把科系做得有聲有色。在研究班,不是學生單方面地接受老師的指導,而是大家一起探索「國際文化學」這門學問,對我個人來說很適合。此外,透過接觸各種領域的課程瞭解學術用語,藉此,我漸漸地能夠分析原來自己之前感受到「小小的不協調」的本質是這樣,這點也很有趣。

田中 能夠將自己的體驗客觀地變成語言,並有系統地理解,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體驗呢。

溫 例如,現代思想的森村修教授教我們意指、意符、語言構造、語言現象等意義時,其中「語言與世界的關係並不固定,是隨意的、更自由的」這點讓我感到非常感動,而今泉裕美子教授教我們「如果只在國民國家的框架中思考,那就會有所忽略」時,我也茅塞頓開了。數年在法政大學的學習下,培養了我將自己的經驗客觀地變成語言的能力。

田中 透過學習來理解、重新詮釋、重新構建在自己內心不能用语言表達的各種事物。這正是真正意義上的學習。只是將外在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拿來學習是沒有意義的。

語言的國界線其實是很含糊的

田中 大學畢業後進入法政大學的研究所,是因為妳本來就對研究感興趣嗎?

溫 大學的時候,因為川村教授發起了一個創作研究班,所以我就參加了,並且胡亂地寫了稱作小說的各種文章。但是,我心裡越想寫就越不知道該怎麼寫…老實說,我想進研究所的第一個理由是,想更加瞭解自己而不是研究。「為什麼我會說日語?」或是「我的父母不會說日語,為什麼爺爺奶奶會說流利的日語?」這一連串與自己有關的問題,希望不是以個人寫的文章、而是以社會、歷史的觀點的確地看一下,於是我延長了期限。畢業後,我先在國際日本學學院學習了一年,然後轉到國際文化專業的碩士課程。碩士論文繼續接受川村教授的指導,但在這個時候,也從司修教授和Ian Hideo Levy教授那裡學到了許多。特別是Ian Hideo Levy教授以身作則示範「日語是屬於每個人的」,給了我很大的鼓勵。

田中 妳為什麼會開始寫小說呢?

溫  或許是因為學習中文受到挫折。其實,我學習中文但總沒有進步。原本在記憶中固定的中文資訊卻扯了我的後腿,怎麼也無法以初學的狀態學習。從旁而視,從零開始學習的朋友反而逐漸進步,感覺已到了極限。不過,因為中文學習得不好,而意識到日語與自己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一個台灣人為什麼中文學不好、會日語的我是什麼?能夠將這些表達出來的地方就是小說。

田中 從散文集《我住在日語》到入圍芥川龍之介獎《中間的孩子們》,我覺得妳開闢了另一個視野。散文和小說有什麼不同呢?

溫 我原本就想寫小說,發表了兩篇小說作品後寫的是散文集。為了思考「我為什麼這麼想寫小說」「下次想寫怎樣的小說」而寫出的是《我住在日語》。至於《中間的孩子們》,老實說,不是以我個人的思維方式處理自己的語言作為個人的處事方式,而是像我一樣的人和他人在同在一起的,創造一個像這樣的地方而寫的。

田中 透過寫作妳將經驗普遍化了,是吧?

溫 說成普遍化太酷了,讓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要說的話是將自己非常個人的部分曝露出來,透過這種方式製造一個機會,讓可能也擁有同樣感覺的人們連結在一起。我希望讀者一面確認「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一面忘記作者名字的同時,與故事中的主角們嬉戲,享受作品的世界。

田中 《中間的孩子們》裡出現三位登場人物,他們的背景有微妙的差異。我認為很有真實感。這本書令我想起了出生於匈牙利、以法語寫小說的克里斯多夫・雅歌塔(Kristóf Ágota)。

溫 謝謝你。我感到很榮幸。我的確受到雅歌塔的自傳散文《文盲》而有感而發,田中校長有這樣的感覺,我很高興。語言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由外部來的。但是,如果一直住在日本群島、以日語溝通的環境下長大,言辭就逐漸變成血肉,不知不覺地誤以為自己是與日語一起誕生的,像這樣的日本人似乎不少。

田中 我也這麼認為。

溫 隔開語言和語言的國界線其實是很含糊的,我一直想以我的立場來寫。在日本的封閉氛圍下讓你會感到自己是不完美,我想向如同我這樣處於「中間地帶」的人說「你可以留在這裡」。不完美是一種不同的光輝啊。

田中 想想看,每個人好像都是「中間」的人。

溫 沒錯。畢竟,完美的日本人其實並不存在。我希望好好珍惜彼此都是不完整的人分享「現在在這裡」的喜悅。

 

田中 妳現在怎麼看待自己的身份呢?

溫 以前有一個時期我想獲得「作為台灣人的我」。但是,我與同一世代的台灣人所累積的經驗截然不同。不管我多麼努力,都會有差距。在這個意義上,我不能完全成為台灣人。然而作為一個日本人,好像也有差距。如何肯定在這樣的中間地帶猶豫的自己的狀態,一直是我的課題。也有一段時間,我藉由閱讀華僑的歷史及來自於世界各地日本人的手札等來思考這件事。

田中 更複雜的是,許多人認為「台灣人不就是中國人嗎?」。在妳的小說中也出現這個問題。

溫 那是大學時代到上海留學時的實際經驗。我覺得「我不屬於中國、台灣、日本之間的任何地方」。

田中 今後將是「中間的人」逐漸增加的時代。不能說與日本人絕對沒有關係。

溫 我也有身為日本人發言的時候。由於日語最能觸及到自己的感性層面,比如我會說「(包括自己在內)日本人太過於察顏觀色」。此時,會被認為是外國人批評日本人,反被對方回嗆請不要說日本人的壞話。但是,我希望社會能慢慢接受也有像我這樣的日本人的這個事實。如果透過文學可以做得到的話最好不過了。

田中 所謂文學,正因為自己心中的語言和外界的語言有所偏離,所以透過探索各種不同的表達方式來逐漸建立。

溫 這種為了傳達的語言是從外界記憶的。這個說法能夠傳達給對方嗎?語言是為了分享「我現在在這裡」的東西。於是我們想學習語言,或閱讀或寫作。

田中 為了表達自己而尋找語言,最快的方法就是書吧。

溫 書是為了讓我們成為自己以外的人物來體驗世界而存在的。

田中 是的,看書時可以感受到自由。曾有一陣子,我因看了太多書而使成績下降,於是禁止自己看書。此外,我們也可以透過寫作來發現語言。將自己的想法變成語言是很重要的。非常期待妳的下一個作品。

溫 好的,謝謝您。雖然我是在學習外語上失敗的「中間的孩子們」,但我希望今後透過文學創造一個與各式各樣的人相遇的地方。

※國際文化科系開設年度…1999年

作家  溫又柔(Wen Yuju)

1980年出生於台北市。3歲時移居東京。從台灣籍日語作家的身份,從事言語和及身份認同為主題的創作活動。也珍惜藉由朗讀中文和台語交織下的文章來傳達的活動。
出版了《來福之家》(集英社)、《唯一不是我的東西的名字 Kindle版》(Happa-no-Kofu)、2015年散文集《我住在日語》(白水社)等著作。2017年4月發表的《中間的孩子們》(集英社)入圍第157回(2017年上期)芥川龍之介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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